乔蕊难以置信眼前这一幕。
“……贺司宸？”
“是我。”
贺司宸缓缓直起身,她坐他站，天花板悬挂吊灯发出的璀璨光芒,被他宽大身影遮去大半,阴影覆盖住她眼睫身姿。
她整个人像是被他笼罩住，这一刻，没有全世界,她的眼里只有他。
“你怎么过来了？”乔蕊压下心里的震惊,带丝忐忑，紧张地抬眸看向他，垂在身侧的手心紧攥。
一句话,落入两个人的耳里,却是别样心境。
乔蕊诧异，震惊，茫然,之后，是含三分笑的惊喜。
而贺司宸,惊喜过后,是冷静,近乎无情的冷静——她有喜欢的人了。
贺司宸长手拉起手边椅子,坐下后，让服务员按照乔蕊点的菜上菜，一样不落,等到服务员离开，他转动转盘,拿起热水壶,给乔蕊倒了杯水。
“过来相亲。”
水递到她面前,话音随之落下。
翠绿色水杯里水波荡漾,乔蕊感知到自己的心也在空中摇曳。
贺司宸：“你也过来相亲？”
乔蕊：“嗯。”
贺司宸忽然笑了一下，“你是抱着什么心态来相亲的？”
相亲是男女之间，目的性强烈的见面。
她一个有喜欢了那么多年人的人，来这种场合，不合适吧？还是说……她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？
想到这种可能性，贺司宸眼底一黯。
乔蕊莫名。
抱着什么心态？
抱着和你交往的心态。
这话她要是说得出口，高中时期估计就和贺司宸表白了，哪儿还用等到现在。
思忖几秒，她反问：“那你呢，你为什么过来相亲？”
她是真像只小狐狸，看似软软绵绵的，爪子伸出来，还挺有气势的，就是那气势，狐假虎威，一下子就被人戳破。
贺司宸的心，仿佛也被那只不锋利的爪子，轻而易举地戳开一道口子。
——前所未有的，耐心十足。
“说实话，我不知道今晚的相亲对象是你。”他回答的很巧妙，快速将话题转移。
“啊。”
“你是知道，还是不知道？”
乔蕊想说知道，脑海里猛地想起刚才她是怎么描述自己的相亲对象的，立马否认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为了验证自己的话，她强调：“我妈和我说，我相亲对象是养猪的。”
与刚才和服务员说的话，前后呼应。
“……”
恰好包厢门打开，服务员过来布菜。
八个菜，还都是大盘装的硬菜，别说两个人了，就算十二个人都够吃。
贺司宸手指点桌，不紧不慢道：“确实是养猪的吃法。”
乔蕊羞窘地不敢抬头看他。
贺司宸拿起公筷，往她碗里夹菜，“吃吧。”
乔蕊：“谢谢。”
一时间，包厢里只有碗筷声响。
乔蕊低头吃饭，贺司宸拿公筷往她碗里夹，没一会儿，她盘子里的食物堆成小山高，而贺司宸还在夹菜，乔蕊制止他：“够了，够了。”
贺司宸：“每道菜都得尝尝吧？”
乔蕊无言。
贺司宸：“还有一道菜没给你夹。”
“……”
她就不该点这么多菜的。
乔蕊拿着筷子的指腹松开，放下筷子，拿起公筷，也给贺司宸面前的盘子里夹菜，“你也多吃点，我看你都没怎么动筷。”
“没什么胃口。”
“你……是吃过了来的吗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明明吃过来吃饭的，为什么提早吃过了。
贺司宸轻哂，“因为做好了在这里待五分钟就走的打算。”
包厢里有时钟，距离约定的七点，已经过去半小时。他们在这里，待了半小时了。
乔蕊下意识问：“那你怎么……”还在这里？
她话说到一半，戛然而止，贺司宸却像是猜到她后半句话是什么，他声音很淡，反问：“你很希望我走？”
乔蕊快速回：“没有。”
这句之后，再无对话。
一桌子菜，乔蕊和贺司宸没吃完，贺司宸让人打包。
乔蕊担忧：“你要带回去吃吗？但你一个人，吃的完吗？”
贺司宸瞄她一眼，状似无意地说：“带回家，我和小贺吃两天估计能吃完。”顿了顿，他说，“你还记得小贺吗？”
乔蕊莫名听出一丝讽刺意味，无端引发她罪恶感，“贺渝汀最近有在好好练琴吗？”
贺司宸：“他又气走了一个大提琴老师。”
乔蕊捕捉到一个关键字：“什么叫又？”
贺司宸：“你不是被他气走的？”
乔蕊反驳：“才不是，我本来就是临时给他上课的，当初说好了就上三个月的课，等到暑假结束，他原本的老师回来，我就可以走了。”
“他之前那位老师怀孕了，身体不太好，所以辞去这份工作了。”
“那小贺他……”
“后来找的老师……”贺司宸嗤然一笑，“学艺术的，大概都没吃过苦，没成想遇到一个九岁的小孩儿，吃了人生中第一昧苦药。”
堪比室外低温的冷笑话。
乔蕊很捧场地笑。
“小贺他是有点儿小孩子脾气，但是很尊重老师，估计是上课的时候两个人闹矛盾，产生分歧了吧？”
“不清楚。”
“你没问过他吗？”
“都把老师气走了，还有什么好问的？”
“你们总是换老师，也不是个事儿啊，”急的竟然是乔蕊，“有个合适的老师，学琴才会是件趣事而不是烦事。”
“他倒是有个喜欢的老师。”
“谁啊，我认识吗？我认识的话，可以帮你们接个线的。”
“她叫乔蕊。”
乔蕊愣了一下。
贺司宸说：“他认定了你，所以其他的老师都看不上，来回换了几个。我问他到底还想不想学了，他说想，但是想让你当他老师。”
语句语段，结合情境分析，非常符合贺渝汀混世小魔王的作风。
然而只有前半句话是出自混世小魔王之嘴，后半句话，完全是眼前这位混世大魔王胡编乱造。非常理直气壮，且合情合理的胡诌。
混世大魔王之所以为混世大魔王。
最关键的一点是，面不改色做任何事。
话说完，乔蕊显然陷入纠结中。
对她而言，金钱无法利诱她，感情牌才是致命利器。
“但我真的没时间给他上课了，”乔蕊很为难，一脸歉意，“新一批的实习生年后要来乐团了，三年一度的首席晋升也在今年……”
“嗯，我知道你很忙，但如果偶尔得空，能不能过去看看他？”贺司宸顿了顿，忽地敛眸，唇畔扯起一抹笑，几分讥讽几分无奈，喉结滚动，他语速缓慢，道，“他这半年，没见到你，很想你。”
不止是贺渝汀。
贺司宸也是。
半年没见，他发现，自己发了疯似的想她。
想一个心里藏着别人的女人，这不是贺司宸的作风。
这半年，他用清醒的理智竭力压抑着自己不该有的感情。
到头来，见到她，功亏一篑。
乔蕊没察觉到他情绪变幻，她眼梢弯起，笑意如记忆中一模一样，带着江南泯泯烟雨，暗生春色。
“可以呀，等过完年后我找个时间去看看他。”
“过年没时间吗？”
“过年挺忙的，今年留在南城过年，事儿特多。”乔家早就在南城定居了，但架不住中国人血液里流淌着的“落叶归根”，逢年过节，飘荡在外的落叶，都得归根，回到故乡。乔蕊一家也不例外。
乔蕊唇角慢施，浅笑时令贺司宸莫名想起一句诗来，淡妆浓抹总相宜。
他没见过她大笑，但浅笑的模样，潋滟昳丽。
乔蕊说：“大伯父把爷爷奶奶接过来了，说是要在这边过年，我估计后天就得去伯父家住几天，估计整个春节都挺忙的。”
贺司宸：“等你不忙的时候再联系我，也没事儿。”
乔蕊奇怪，她要找贺渝汀直接联系贺渝汀不就行了吗？怎么就联系贺司宸了？
疑惑之际，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。
母亲大人的来电。
乔蕊一侧头，与贺司宸四目相对。
贺司宸：“在这里接吧。”
乔蕊：“嗯。”
也不知怎么回事儿，手机的麦克风声音巨大无比，甫一接通，不等乔蕊开口，刘白的声音通过手机，响遍整个包厢。
“蕊蕊啊，你有和那个小贺见面伐啦？他是不是超帅的？”
对面，贺司宸头略低垂，神情难辨，可嘴角翘起的弧度，愉悦明显。
乔蕊脸烫通红，她徒劳地捂着手机，想转移话题：“妈妈，我和贺司宸在悦江府吃饭。”
刘白开始数落起她来，“吃什么饭啊？小贺那张脸哦，看着都很下饭——秀色可餐的嘞。你少吃点儿，又不是没吃过饭？好好地看看小贺，多看几眼，毕竟长这么帅的小伙子，很难遇到了。”
余光里，贺司宸唇角笑意更大。
乔蕊几乎要抓狂，束手无措至极，眼前，突然多了只手。
她愣愣抬眸，贺司宸眉梢轻挑，“我来和阿姨说吧。”
手机那端的人似乎也听到了贺司宸的声音，激动语气，瞬间收敛，四平八稳的语调，优雅又落落大方，只是说话前清嗓子的动作，暴露出她的刻意行为，“小贺吗？”
贺司宸接过手机，覆在耳边，“阿姨，是我，贺司宸。”
刘白：“小贺啊，今天饭吃的怎么样？”
贺司宸：“还可以。”
刘白：“吃完饭还有什么安排吗？我听说现在的年轻人相亲都是先吃饭，然后去看个电影什么的。”
乔蕊的眼神，带着克制的惊讶，以及猝不及防的无措。
“我……”
声音极轻，湮没在空中，下一秒，又被贺司宸的清冷嗓音覆盖住，“乔蕊，待会儿去看电影吗？”